《长恨歌》不同英译版本之翻译美学赏析 口朱海玉 吉首大学外国语学院 【摘 要】自古以来，翻译与美学就密不可分。好的诗歌译作不仅在于原诗信息的传达，更要传达其美学价值。亦 即好的诗歌译作不仅要做到意义上的忠实，还要尽可能地传达原作的艺术美（包括意美、音美、形美）。杨宪益 夫妇翻译的《长恨歌》（Ｓｏｎｇ ｏｆＥｔｅｒｎａｌ Ｓｏｒｒｏｗ）和许渊）中翻译的《长恨歌》（Ｔｈｅ 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 Ｒｅｇｒｅｔ）均达到了 中国古代诗歌翻译美学的至高境界。 【关键词ｌ《长恨歌》；英译赏析；翻译美学 【中圈分类号】Ｈ０５９ 【文献标识码】Ａ Ｉ文章编号１ １００９—６１６７（２０１５）０８—００１９—０３ Ⅱ引言 到中国古代诗词的英译与英译研究中，他指出：“美是 诗歌体现语言之精华所在，具有语言高度凝练、高 诗’的本质；似是‘译’的本质。以‘译’诗而论，则 度音乐化并蕴含极其丰富情感与美学价值的一种文学形 似是低标准，美是高标准。”这一精辟的论断标志着当代 式。“美”是诗歌的灵魂所及，是诗歌的生命所在。诗歌 译家对文学翻译的美学认识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许渊冲 的唯美表现在其形体美、音韵美、意境美；对于一首诗， （１９８４：６０）在《翻译的艺术》中对“美”的阐述为：“三 读者首先看到的是其外在形体美，必须悦目；而后是其 美中，意美最重要，属第一位；音美属其次；形美第三。 音韵美，读起来悦耳动听；再就是要动人心弦，唤起读 传达原文意美是前提，在此基础上尽可能传达原文的音 者的联想和想象，让读者融入诗境，感受诗情，享受诗 美；在传达原文意美和音美的前提下，也需尽可能传达 之意境美。由此看来，读诗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欣赏美 原文的形美；努力做到三美齐备。如果不能做到全美， 的愉悦心理过程。诗歌是文学中最唯美的体裁，语言凝 那么，首先可以舍弃形似，也可以舍弃音似；但无论怎 练、优美、含蓄，富于意象，其无限追求美学与艺术的 样舍弃，都要传递原文的意美和音美。”许钧先生认为 结合，使得诗歌翻译与众不同。“汉民族重意境、重传神、 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意境、神韵、韵律及艺术 重风骨、重凌虚的审美情趣”。（张传彪，２００５：１４）中国人 效果的转换。且认为检验译诗质量的唯一标准是看它在 的思维总是跟形象、感性联系在一起，这对诗歌的创作 译语中能不能成其为‘诗’（转引张传彪，２００５：２２）。评判 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在诗歌美学上，历代中国诗人追 诗歌翻译的好坏在于译作迁移或再现原诗的形式美、音 求“意境”，讲究“传神”，崇尚“托物言志”“触景生 韵美、节奏美、情感美和风格美的程度。（汪榕培、李正 情”，强调形神统一、意象统一、情景统一。正因为如 栓，２００５：１０６）通过了解许渊冲和许钧等人的诗歌翻译美 此，才有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美学追求，这就是 学理论，我们可以得出，译诗就是在译语中再现原诗的 汉民族诗歌美学的传统。 “美”。就译者而言，首先抓住原诗的“意”，然后完善原 在中国古代诗歌中，白居易创作的《长恨歌》以长 诗的“音”和“形”，才能翻译出好的诗歌作品。三者之 篇叙事诗的形式，通过对唐玄宗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曲 中，“意”是诗歌的灵魂与精髓。“音”和“形”是诗歌的 折生动、离奇悲切的爱情故事的细腻描绘，演绎出一部 必备因素，同样不可小视。总而言之，就是尽最大努力 唯美的宫廷爱情悲剧，被后人奉为中国古代长篇诗歌中 争取英译在意、形、音三方面都尽量表现原诗的美。 的一首绝唱。杨宪益、戴乃迭夫妇（以下简称“杨氏夫 ｌ臼《长恨歌》两个英译本赏析 妇”）和许渊冲先生都是翻译界的泰斗，他们翻译的《长 恨歌》各具特色。本文欲对比赏析两位译者笔下的《长 “三美”是许渊冲先生译诗的艺术追求。下面本文就 恨歌》，探讨诗歌翻译如何重现诗词中的“意美、音美、 从“意美～‘音美～ 形美”三个角度比较赏析《长恨歌》 形美”，追求诗歌翻译美学的至高境界。 的两个译本：杨宪益和戴乃迭的Ｓｏｎｇ ｏｆＥｔｅｒｎａｌＳｏｒｒｏｗ（下 目诗歌翻译理论之美学观概述 文简称杨译）和许渊冲的Ｔｈｅ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Ｒｅｇｒｅｔ（下文简称 为许译）。 我国新文学的奠基人鲁迅先生在其《汉文学史纲 （１）意美 要》一书中曾指出：“汉语具有意美、音美、形美三大优 “三美”中，“意美”至上。的确，“意”是诗歌的核 点。”许渊冲（１９８４）把鲁迅先生关于汉语的三美扩展 心成分。只有较好地传递“意美”才能给予译本读者想 象的空间，提高译诗的品味。诗的意境，是中国古典诗 作者简介：朱海玉，中山大学在读博士。研究方向：翻译理论与实践、跨文化交际、商务英语等。 收稿日期：２０１５—４—２８ 慷矗资助：本文是湖南省教育厅教改课题“加强翻译实践教学，培养服务地方的翻译人才研究”的 系列论文之一。 ９ ２０ 歌一个极为重要的美学范畴和文化核心。对于诗歌的审 真”的创作初衷来看，这样的翻译更加能反映诗人的意 美与诗性特征，清初文论家叶燮作过精彩论断：“诗之 图。 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妙，其寄托在可言、不可 例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引人于冥漠 杨译：Ｇｌａｎｃｉｎｇ ｂａｃｋ ａｎｄ ｓｍｉｌｉｎｇ，ｓｈｅ ｒｅｖｅａｌｅｄａ ｈｕｎｄｒｅｄ 恍惚之境，……又焉能一一徵之实事乎？”（转引张传彪 ｃｈａｒｍｓ．Ａｌｌ ｔｈｅ ｐｏｗｄｅｒｅｄ ｌａｄｉｅｓ ｏｆ ｈｔｅ ｓｉｘ ｐａｌａｃｅｓ，Ａｔ ｏｎｃｅ ２００５：１７）可见诗歌含义隽永，意蕴深远。中国古典诗歌 ｓｅｅｍｅｄｄｕｌｌａｎｄｃｏｌｏｒｌｅｓｓ． 的意境深邃，声韵和谐，情境契合，使其在中国文学领 许译：Ｔｕｒｎｉｎｇ ｈｅｒｈｅａｄ，ｓｈｅ ｓｍｉｌｅｄ ＳＯ ｓｗｅｅｔ ａｎｄｆｕｌｌ ｏｆ 域中大放奇光异彩，也为我们留下了无尽的精神宝藏。 ｒｇａｃｅｐ Ｔｈａｔｓｈｅｏｕｔｓｈｏｎｅｉｎｓｉｘｐａｌａｃｅｓｔｈｅｆａｉｒｅｓｔｆａｃｅ． 下面从“意美”的角度来举例分析杨氏夫妇和许渊冲对 “一”和“百”形成映衬，只“一笑”，就能生“百 《长恨歌》翻译的差异。 媚”。与杨贵妃对比，六宫所有嫔妃黯然失色、无法比 例１．《长恨歌》 拟。可见贵妃的绝色天香与万种风情，为后文写她受到 杨译：ＳｏｎｇｏｆＥｔｅｒｎａｌＳｏｒｒｏｗ 独宠作了铺垫。原诗中“百媚生”的“百”不是数学上 许译：Ｔｈｅ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Ｒｅｇｒｅｔ “百”的确指，而是汉语中常用的虚指。杨氏夫妇的译文 我们首先看一下两种译文对《长恨歌》这一诗名的 译成了实数的“ａ ｈｕｎｄｒｅｄ ｃｈａｒｍｓ”，但外国读者也许不了 翻译。造成译文差异的主要原因是对“恨”字的理解。 解汉语虚数的特点和内涵，那他们是否会把目光停留在 杨氏夫妇所用的“ｓｏｒｒｏｗ”，意为“痛苦”；许渊冲选用的 数字上，质疑杨贵妃的容貌为何是“ａ ｈｕｎｄｒｅｄ ｃｈａｒｍｓ”而 “ｒｅｇｒｅｔ”意为“遗憾”。我们认为白居易虽在诗的前半部 不是“ａ ｔｈｏｕｓａｎｄ”或“ａ ｍｉｌｌｉｏｎ”呢？相比较而言，许的 批评和讽刺唐玄宗、杨贵妃纵情声色、耽乐误国，但在 译文“百媚生”意译成“ｆｕｌｌ ｏｆｇｒａｃｅ”更贴切。“粉黛”本 诗的后半部却是歌颂二人真挚的爱情。全诗由批判性记 为女性化妆用品，这里运用借代的修辞手法，指后宫其 述史实转为抒情性描写悲恨，再到诗尾发出“此恨绵绵 他所有嫔妃。杨氏夫妇译为“Ａｌｌ ｔｈｅ ｐｏｗｄｅｒｅｄ ｌａｄｉｅｓ”，按 无绝期”的千古哀叹，因此全诗的基调格局为传颂唐玄 字面回译为“涂脂抹粉的小姐们”，显得过于生硬。许 宗、杨贵妃可歌可泣的爱情，惋惜因安史之乱而导致的 译“Ｔｈａｔ ｓｈｅ ｏｕｔｓｈｏｎｅ ｉｎ ｓｉｘ ｐａｌａｃｅｓ ｔｈｅ ｆａｉｒｅｓｔ ｆａｃｅ”中避开 二人爱情悲剧。这里的“恨”应理解为“遗憾”。所以许 了“粉黛”，而且“ｏｕｔｓｈｉｎｅ”这个动词用得生动形象堪 译的“ｒｅｇｒｅｔ”更合原文之意。此外，许译“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 称妙绝，“ｏｕｔｓｈｉｎｅ”表示“（在优点、美丽等方面）胜过， 一词更是用得无与伦比。首先，该词后面的“．ｉｎｇ”后缀 比……更出色”，把杨一枝独秀、艳压群芳的美貌描写得 可以表示持续进行的语法意义，能表达出“长”之永远 活灵活现。而且，原诗是把杨与六宫嫔妃相比，译文处 恒、无休止的含义；再次，从音韵的角度看，“一ｉｎｇ”属长 理为把六宫中最美丽的妃子与杨贵妃对比，说其美貌使 鼻音，读来有余音绕梁的感觉。“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一词音节较 六宫最艳丽的女子也黯然失色。显然，六宫其他佳丽更 长，译出了诗歌悠长悲切的主题思想，体现了“长恨歌” 没有资格与杨贵妃相比美了。 中“长”字的深切悲痛意境。 诗歌翻译要尽力传递诗歌的“三美”特色。然而 例２，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三美”的地位并非平等的，许渊冲主张意美第一，音美 杨译：Ａｐｐｒｅｃｉａｔｉｎｇ ｆｅｍｉｎｉｎｅ ｃｈａｒｍｓ，Ｔｈｅ Ｈａｎ ｅｍｐｅｒｏｒ 第二，最后求形美。意美是诗歌的“深层结构”。诗歌翻 ｓｏｕｇｈｔ ａ ｇｒｅａｔ ｂｅａｕｔｙ，Ｔｈｒｏｕｇｈｏｕｔ ｈｉｓ ｅｍｐｉｒｅ ｈｅ ｓｅａｒｃｈｅｄ，Ｆｏｒ 译能否成功，主要是看能否传译原诗的意美。通过上文 ｍａｎｙｙｅａｒｓｗｉｔｈｏｕｔｓｕｃｃｅｓｓ． 对两篇译文对原诗“意美”的传达进行的比较分析，我 许译：Ｔｈｅ ｂｅａｕｔｙ－ｌｏｖｉｎｇｍｏｎａｒｃｈｌｏｎｇｅｄｙｅａｒａｆｔｅｒｙｅａｒ，Ｔｏ 们可以看到，许渊冲用词斟酌，语言凝练，为再现原诗 ｉｆｎｄａ 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ｌａｄｙｗｉｔｈｏｕｔｐｅｅｒ． 的“意美”的确颇下苦功。 “汉皇”指汉武帝刘彻。唐人文学创作常以汉称唐。 （２）音美 自居易为了避讳，故意错置了诗歌中主人公生活的年 当然，诗歌翻译即使百分之百地传译了原诗的意美， 代，译者因对原文理解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译法。实际 但无押韵，也无对仗，也不可能保留诗歌的风格与情趣。 上，原文从头至尾都没有点明男女主人公是唐玄宗和杨 汉字不仅是语言的符号，也是艺术的符号，从而使中国 贵妃，只是靠与玄宗和杨玉环实际相符的实物描写，如 古典诗歌具有了形象、感性、充满联想的“意美”。同样 “华清池”“骊宫”“马嵬坡”“西宫南内”“长生殿”等来 汉语所构成的平仄和押韵，使中国古典诗歌具有悦耳动 暗示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因此，为了符合原文的实际， 听的“音韵美”。可见，诗歌既是文字情志之诗，也是声 符合中国古代的文化传统，更是为了符合“诗贵含蓄” 律音乐之诗。 的风格，译文也不应当直接点破唐皇。杨氏夫妇直译为 美国诗人Ｅｄｇａｒ Ａ．Ｐｏｅ对诗下的定义：“诗是美的有 “Ｔｈｅ Ｈａｎ ｅｍｐｅｒｏｒ”，对于不熟悉中国文化背景的译文读 韵律地创造”（桂清扬、吴翔林等，１９８５：３１６）。我国著名 者来说，恐怕会误以为真是写汉朝皇帝。许译为“Ｔｈｅ 美学家朱光潜（１９９８）也说：“诗是一种有韵律的纯文 ｍｏｎａｒｃｈ”遵从了原文隐讳含蓄的表达，从诗人“以假乱 学。”诗词翻译中传达音乐美是很受译者重视的。在汪榕 培和李正栓（２００５：５４）（（典籍英译研究》中，一些翻译家 韵和音乐性。兼顾节奏、旋律、音韵优雅，使用最佳文 对于诗歌英译中“音美”的重要性的看法——丰华瞻认 字进行最优排列组合，便成为诗。（张传彪，２００５：１９）这 为“无论汉诗或英诗，音乐美很重要”；许渊冲认为“译 里的“最优排列组合”，强调诗歌形式美是构成诗歌艺术 诗如不传达原诗的音美，就不能产生和原诗相似的效果， 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是诗歌的外壳（表现形式）； 恰恰相反，用韵的音美有时反而有助于传达原诗的意 “神”是诗歌的内核（精气神韵）。“形”是躯体，“神”是 美”；吕俊则表达得更清楚：“诗歌是意韵和谐，相得益彰 灵魂；“形”是载体，“神”是思想。形之不存，神将焉 的，我们如果译诗抛弃了韵，严格地说就是抛弃了诗。” 附？翻译切不可得“意”忘“形”。 许渊冲（１９８４：６９）在《翻译的艺术》中也强调：唐诗的 传达原诗的形美，并不一定要求译作在形式上与原 “音美”，首先在押韵。因此，唐诗翻译即使全部传译了 诗绝对的对等而亦步亦趋地直译，而是意境上要具有相 原诗的“意美”，但如无押韵也不可能保留原诗的风格和 同的感染力。从诗形上看，《长恨歌》是一首七言乐府诗， 情趣。押韵目的是传递原诗的“音美”，绝非要求和原诗 共１２０行。杨氏夫妇的译文长短不一，形式自由，洋洋 “音似”。下面我们就通过例证，从“音美”的角度来赏 洒洒一共有２０８行。而许译用词简练，形式工整，正好 析杨译和许译的《长恨歌》。 与原诗一样只有１２０行。相比之下，许译更能保持原诗 原诗没有严格讲究对仗平仄，韵律变化也复杂多样。 的“身材”，在形美这点上与原诗更接近。 杨译没有考虑韵脚，形式自由，是英诗中的自由诗。而 许在翻译时更“别有用心”，将原诗的前两旬的意思倒 口结语 置，使译文前两行押韵（“ｙｅａｒ”“ｐｅｅｒ”）。而且以下各行 都是每两行押一韵，使诗读起来充满韵律感。虽然韵律 诗歌是集多种美学功能于一身的一种文学体裁。因 此，诗歌翻译需讲求“意美”，像原诗一样感动读者的心 手法与原诗不同，但是规范的韵律节奏鲜明，琅琅上口， 灵；需讲求“音美”，像原诗一样有悦耳的韵律；还需讲 更好地传达了原诗的“音美”。 求“形美”，尽可能保持原诗的形式。中国古诗浩如烟 例１：悠悠生死别经年 海，灿如星辰，折射出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是世界文 杨译：Ｔｈｏｕｇｈｔｓｈｅｈａｄｄｉｅｄｙｅａｒｂｅｆｏｒｅ． 化宝库中极其珍贵的遗产。诗歌翻译对于弘扬中华文化， 许译：Ｏｎｅ ｌｏｎｇ，ｌｏｎｇｙｅａｒ ｔｈｅ ｄｅａｄ ａｎｄ ｔｈｅ ｌｉｖｉｎｇ ｗｅｒｅ 促进中外文化交流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但由于中西方 ｐａｒｔｅｄ． 诗歌在形式、篇幅、艺术手法和审美取向等方面存在巨 原诗叠词“悠悠”体现唐玄宗思爱心切，不堪岁月 大差异，这就加大了汉诗英译的难度。本文通过对比赏 的悲痛心境。杨译用“ｂｅｆｏｒｅ”以长元音［ｏ：］结尾，音调 析白居易的千古名篇《长恨歌》的不同英译版本—— 深远悠长，给读者以漫长的沧桑感觉。许译则采用与原 杨氏夫妇的Ｓｏｎｇ ｏｆＥｔｅｒｎａｌ ＳｏｒｒｏＷ和许渊冲先生的Ｔｈｅ 作相同的手法，反复“ｌｏｎｇ，ｌｏｎｇ”来对应“悠悠”延缓 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 Ｒｅｇｒｅｔ可以认识到，中国古典诗歌的翻译应深 节奏，展现原作的形式与音韵之美。 例２：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入挖掘诗境的深层意蕴，尽力传达原诗的丰富情感和独 特的审美情趣，并力图保存原诗的音乐美和形式美，使 杨译：Ｉｎｈｅａｖｅｎ ｗｅｓｈａｌｌ五ｅｂｉｒｄｓ，Ｆｌｙｉｎｇｓｉｄｅ ｂｙｓｉｄｅ． 中华诗歌的优秀遗产在传译中达到美的“再现”，将博大 Ｏｎ ｅａｒｔｈｆｌｏｗｅｒｉｎｇｓｐｒｉｇｓ，Ｏｎｔｈｅｓａｍｅｂｒａｎｃｈ！ 精深的中国文化推向世界，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许译：Ｏｎｈｉｇｈ，ｗｅ＇ｄｂｅｔｗｏｌｏｖｅｂｉｒｄｓｆｌｙｉｎｇｗｉｎｇｔｏ ｗｉｎｇ， Ｏｎ ｅａｒｔｈ，ｔｗｏ ｔｒｅｅｓ ｗｉｔｈ ｂｒａｎｃｈｅｓ ｔｗｉｎｅｄｆｒｏｍ ｓｐｒｉｎｇ ｔｏ 参考文献 ｓｐｒｉｎｇ． 【１］ 桂清扬，吴翔林．英美文学选读［Ｍ］．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 许译不但用“ｌｏｖｅｂｉｒｄｓ”完美再现了蕴含在“比翼 公司，１９８５． 鸟”中的意象性，比杨译的“ｂｉｒｄｓ”更胜一筹，创造性 ［２】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ｌ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５． 地添加了“ｆｒｏｍ ｓｐｒｉｎｇ ｔｏ ｓｐｒｉｎｇ”，译笔生花，在意义上巧 ［３】 汪榕培，李正栓．典籍英译研究【Ｍ】．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 妙地加入了唐玄宗、杨玉环二人爱意之树常青、相爱生 ２００５． 生世世的含义，也和上句“ｆｒｏｍ ｗｉｎｇ ｔｏ ｗｉｎｇ”在音韵上 【４】 许渊冲翻译的艺术［Ｍ】．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１９８４ 前后呼应，还构成形式上的对应，无论在意象、声韵还 【５】 张传彪．诗笔・译笔・钝笔：英汉语翻译与比较纵谈［Ｍ】．北 是视觉效果上都产生了绝妙的审美体验。 京：国防出版社，２００５ 以上两种译文各有千秋，杨译文如行云流水，挥洒 ［６】 朱光潜诗论［Ｍ】．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１９９８． 自如，完全按叙事诗译，娓娓道来。许译则严格按照原 诗的排行，且尽量照顾了原诗的韵脚，外国读者可感受 到与中国读者同样强烈的节奏感。 （３）形美 诗亦“诗歌”。之所以称为“歌”，在于其节奏、音 ２
